2026 年 09 月 11 日
学期作业 (小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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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6年秋天,下午最后一节课,周老师把七道题的编号投到白布上。老式投影仪偏色,字迹发蓝。
“这学期大作业,”她说,“从千禧年七大难题里选一道,做完整项目。调研背景、用教育模型解出来、做演示。期末加五分。”
教室里有人小声欢呼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过程记录也要交,失败的部分不能删。”
林晓低头抄下题名。她只听说过黎曼假设,别的连名字都念不顺。
回家路上,徐一航跟她并排走:“我选黎曼假设,最出名。你呢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林晓到家打开平板。教育模型弹出一句:“你好,林晓。需要我帮你做什么?”
她输入:“千禧年七大难题,哪个跟生活关系最大?”
几秒后,答案列出。看到纳维—斯托克斯方程时,她停住了:它与天气预报、飞机机翼设计、血液流动模拟都有关。模型把其中一个核心问题解释成:在规定的条件下,起初平滑的流体运动,会不会在有限时间内出现无法继续保持平滑的地方?
“什么叫不再平滑?”
模型放出一段动画。水流绕过障碍,卷成细小的涡旋。画面不断放大,某处的颜色越来越亮。
“例如,某个位置的速度可能变得无界。但动画只能帮助理解,不能代替证明。”
林晓想起去年科学课上看过的飞机失速视频。
“就它了。”
接下来的调研里,她得知,这道题分成A、B、C、D四个命题。2026年,OpenAI组织了一万多个智能体,运行88小时,宣布完成了C和D的证明。随后公开的验证记录占满了好几个资料页面。
林晓往下划了很久,没划到底。
十年前要一万多个智能体干三天半的事,现在她的平板就能做成课后项目。
不过,不是直接问一句就行。教育模型去掉了2020年后的科学进展,也锁住了一部分自主规划能力。周老师说,这就像驾校的车,有些地方故意不替你做。现实里用不上手动换挡,也不妨碍你在这里熄火。
周六下午,林晓收拾出半张书桌,正式开始跑模型。
前二十分钟很顺。模型像认路的老马,小跑着往前推。她跟着看示意图,偶尔让它解释一个词。
然后,它慢下来了。
路径1失败,路径2失败,路径3失败。
第三次失败时,林晓把手指放到暂停键上。
屏幕上,一行行公式还在往下走。模型正在修改一个她不认识的参数。
她把手收回来了。
也许这很正常。毕竟是数学难题,哪有试三次就成功的。
路径4失败,路径5失败。
她去厨房切了个苹果。回来时,计数器已经跳到8。
第九次,依旧失败。
“停一下。”
模型停住:“当前构造尚未满足全部条件。正在尝试调整参数。”
“先别调了。”林晓说,“把现在的思路画出来。我要看你在干什么。”
屏幕上出现一张图:旋转的涡旋结构,在力场作用下不断拉伸。旁边有箭头和几条曲线。
她又调出前几次失败路径的图,并排放在一起。
九张图几乎一样。只是大小、角度略有变化。
“你这不是试了九次。”她皱眉,“你是试了一次,然后重复了八次。”
话说出口,她又觉得不对。模型改过那么多公式,也许只是图看不出来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是你画得太像,还是它们真的没什么区别?”
模型在九张图上标出相同的部分,又把发生变化的参数列在下面。
“它们使用同一种构造。参数调整并非完全重复,但目前九次尝试都卡在同一个估计上。”
“哪个?”
一段公式亮了起来。
林晓看不懂。
“这个估计是干什么的?”
“需要同时保证中心的增长足够快,而其他量仍满足题目的限制。当前结构下,这两个要求发生了冲突。”
“那继续改参数,有希望吗?”
“尚不能排除。但目前没有显示出改善趋势。”
林晓看了一眼时间。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。
“先把这条路存下来。”她说,“别删。还有没有结构不一样的办法?”
模型列出三个备选方向。
她让它逐个画图。第二张图里,外力不再持续地拉伸同一个涡旋,而是分阶段作用,像一只手隔一会儿推一下秋千。
“这个能试吗?”
“可以。需要重新检查外力是否满足题目条件。”
“那试这个。”
模型重新开始推导。
七分钟后,验证器变红。
林晓盯着屏幕,心里往下一沉。
也许刚才不该停。原来的路已经算了那么久,说不定再调一次就好了。
她打开旧记录,又关掉。
“这次还是刚才那个问题吗?”
“不是。这次的外力构造不满足规定的条件。”
“那先检查这个。别又算到最后才发现。”
模型把条件单独列出来,重新设计了驱动方式。林晓在记录栏里写了一句:
换方向后也会失败。要先问是不是同一种失败。
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,她没有一直盯着公式。模型每完成一段,就给她一张图,再说明这张图省略了什么。
最后,验证器变绿。
林晓坐直了。
“这是模拟通过了,还是证明通过了?”
“形式化证明检查通过。模拟用于演示,不承担证明作用。”
“那把这句也放进展示里。”
她这才去拿那个苹果。切开的半边已经发黄。
展示那天,她先把失败录屏投到白布上。计数器在角落跳动。
“第三次失败的时候,我就想叫停。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过程,就没停。到第九次,我让它把前面的思路都画出来。”
九张并排的示意图出现。
有人在下面说:“都一样啊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林晓说,“不过也可能是图画得太简单。所以我又让它把变化的地方标出来。”
参数和标记依次亮起。
“这些地方确实变了。但它一直卡在同一个要求上,而且没有变好。”
她点开新图,讲了前后两种构造的区别,最后演示流体模拟。中心亮斑越来越亮,旁边的总能量曲线变化很小。
“这个画面是在帮助我们理解局部变化和整体约束,不是让电脑真的画出一个无穷大。证明检查在另一个页面。”
她切过去。绿色标记下面,是长得看不到头的验证记录。
“这里我不能每一行都解释。”她承认,“我能讲清楚的是前后两种构造有什么不同,以及我为什么让它停下来检查。”
讲完,周老师问:“你觉得这次项目里,自己做得最有价值的一件事是什么?”
“把九张图放在一起看。”
“如果下一版模型会自己做这件事呢?”
林晓原本已经准备好往下说,听见这句,停住了。
教室里很安静。
“那就不用等我数到九了。”她说。
几个同学笑起来。
“那你做什么?”
林晓看着白布上的图。
“我还不知道。”
周老师没有马上接话。
“不过这次之前,”林晓又说,“我一直觉得,只要它还在往下算,就说明快算出来了。”
周老师点点头,在平板上记了一笔。
晚上十点,妈妈端着水杯从书房出来,看见林晓坐在沙发上。
“今天展示怎么样?”
林晓把模拟程序打开,递过去:“妈,你试试。”
妈妈拖了几下滑块。中心亮斑缩小,又变亮。
“这道题叫什么?”
“纳维—斯托克斯方程。”
“哦,这个。”妈妈停下手,“十年前那个。”
“你记得?”
“记得。那天我上班,群里一直在转。有人说以后天气预报不会错了,过一会儿又有人出来解释,不是那回事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。”
“你现在知道得比我清楚了。”妈妈笑了一下,“当时我还把那条新闻转给你爸。他问我证明了什么,我没答上来。”
林晓把平板拿回来,退出模拟。那九张图又出现在屏幕上。
“其实我第三次就想停了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没停?”
“觉得它比我懂。”
妈妈看了一会儿屏幕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觉得,问一下也行。”
妈妈把水杯放到茶几上,往她这边挪了挪。
“你从这里再给我讲讲。刚才那个小漩涡,我看着挺明白,这几张没看懂。”
林晓重新点开第一张图。她先讲了箭头,讲到旁边的曲线时卡住了,又去翻自己的记录。
两个人凑在平板前。水杯里的热气慢慢散了。